株洲的乡音里,每每藏着简俗的错位。白马垅的“垅”字,本是上声(第三声),落在当地人舌尖,却轻轻一坠,成了平声的“龙”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以为这片九郎山下的土地,唤作“白马龙”。龙是腾云的灵物,游于太虚;而当我终于确认“龙”是“垅”时,眼前的图景便由虚入实,那是两山相峙间,被田埂切割出的阡陌,是脚踏泥土的实诚。
“垅”的字形,恰是此地的写照:两边是山,中间是田,呈长条舒展。白马垅的名,相传清代吴三桂的白马曾在此坠入岩下,鲜血染红田塍,那片地便叫了红田坪,而这方冲垅,也因这匹忠马得名。传说真假难考,却为这片土地添了几分侠气。想象先人跨白马驰骋,马蹄踏过田埂,惊起稻浪与雀鸟,动的是骏马扬尘,静的是垅上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慢生活,炊烟袅袅,对照何其鲜明。
不过,我最初对白马垅的印象,既非白马的理想色彩,也非垅的田园悠长,而是有着另一种特殊性。20世纪80年代,我二哥有个中学同学家在这里,其父母是相关管理人员。暑假,二哥去他同学家玩,带回的见闻是,这里有个女子劳教所,所属还有个电炉厂,高墙、铁丝网,类似于军管场地,让人觉得是个陌生的禁区。到本世纪初,随着公务私务的采风、游览活动,我多次拜访九郎山和秋瑾故居,这样,白马的理想、田垄的秋实、灵泉的清澈意象,逐渐在脑子里显现。
这片冲垅,最动人的“兜鍪纵马”,并非传说中的武将,而是一位巾帼。白马垅的大冲村,有秋瑾的故居“槐庭”。1896年起,这位后来以一腔热血赴国难的女侠,曾在此度过数年时光,生下一双儿女,也写下了“漆室空怀忧国恨,难将巾帼易兜鍪”的喟叹。
那时的槐庭,该是怎样的光景?朝霞初绽时,她或许踏着垅上晨露,看荷尖擎珠;明月升上松梢,她或许凭栏远眺,思及家国飘摇。湘东的烟雨,没磨平她的棱角;深宅的岁月,没困住她的壮志。她仗剑纵马在垄间驰过,身影或许被田埂拉得修长,那份藏在温婉里的刚毅,便是最动人的“巾帼易兜鍪”。
如今的白马垅,早已不是当年的偏僻冲垅。但走在修复后的槐庭里,仍能想见百年前的光影。习武台上,似有她舞剑的影子;樱花园中,仿佛还泛着她读书、吟哦的侧影。那些兜鍪纵马的影子,从未随岁月消散。其藏在“垅”与“龙”的读音里,藏在秋瑾的诗行里,藏在株洲人对这片土地的爱意里。
龙归天际,垅在人间。白马垅的叙事,便是这样在虚实之间流转。那些驰骋过的风与影,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传奇,昭示着我们:纵使身处田垅,一旦志存高远,亦能心怀家国;纵使步履平凡,一旦笃定信念,亦可兜鍪纵马,奔赴理想。
来源:株洲日报
作者:欧阳光宇
编辑:宗倩